天朝上国把藩邦使臣吓哭,不知道明天多少御史会弹劾自己!
张永有点慌,柔声说:“宋使臣,你们回去补上再送来,不会误你们采买。不必哭了!”
宋素卿充耳不闻,从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,头不断磕在金砖上,身后两个随从随之也抽抽噎噎,眼睛红肿。其悲苦之状,当真是闻者伤心,见者落泪。
下午南京官场就传开了:日本国使臣觐见天子时,道出惊天秘闻,云日本国王被权臣软禁,国内各诸侯大乱斗几十年,日本生灵涂炭,人民朝不虑夕!
幸好日本国有忠勇义士,就是细川家族!细川家主获得日本国王口诏,以向大明天子朝贡为名,请大明负起父亲责任,为日本主持公道,还东瀛一个朗朗乾坤。
这个惊爆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,大家一向把朝鲜看成孝子把日本看成逆子,想不到日本国王成为逆子是因为内乱的缘故。
平时无人关注外藩之事,居然是日本给平淡的南京官场加了点盐。
有些官员知道一点日本内乱的事,于是向大家讲解,细川家如何,三好家如何。并盛赞蛮夷野人也懂忠孝,出了细川家这等义士。
日本乱不乱,大家没有什么看法,只当没看见。但是日本使臣和细川家的一个儿子出使大明,把这张窗户纸捅破,来南京作秦廷之哭,大明这就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了。
正德接见日本使臣后回到书房坐下来,对着地图想了一会,吩咐小宦把偏殿的蒋冕、梁储、张永、江彬几人叫来,一改玩世不恭之色,沉声说道:“日本这事,你们怎么看?”
这种小范围的熟人高层会议,大家姿态都很随意,畅所欲言,但是也不可能随便发表意见,让人看轻。
几个人还在消化日本使臣的诉求,沉默半晌后,次辅蒋冕先说话:“按理说皇明应该兴天兵廓清日本妖氛,但是也不能急于一时,淮扬大灾就在圣上眼前,岂有不先救济淮扬之理?”
三辅梁储也说:“日本内乱已有数十年之久,不如等其国内打得精疲力尽,皇明再发天兵东征,恢复日本秩序。”
两位大学士都是老成持重之言,正德点点头,又看向张永。
张永虽是司礼监大太监,但是本人靠军功立身,他知道天子的志向,劝道:“日本孤悬海外,往常就不甚恭顺,其死活与我大明何干?西北三边才是着力点。”
正德又看向江彬,江彬道:“圣上说怎么办,我就怎么办,赴汤蹈火在所不辞!我对水师作战不甚了了,是不是让粤闽浙吴有水师经验的官员参与议论?”
历史上,嘉靖年间,朝廷为安南内乱发兵南征的事讨论了近一年的时间,这也是应有之义。
大军出征,粮草先行,何况现在户部府库清白如洗。
正德对军事一向杀伐果断,军事决策从来没有跟内阁沟通过,此时把内阁大臣召唤过来,可见五心不定,是从来未有之事。
如果是对西北用兵,凭江彬等边将干儿子们带着外四家军可以直接莽过去,但是水师用兵,自己是两眼一抹黑。
要不要考虑从水师将领中收几个干儿子?
蒋冕见正德为难,说道:“下朝议如何?”
梁储也说:“臣附议。”
正德叹口气说:“两位先生所言极是,这事先朝议吧!”
对于军事决策,正德从来没有朝议过,都是独断专行,甚至于甩开朝廷私自行动,朝议军事决策这是破天荒第一次。
北京的中枢部门长官都没有南下,朝议那只能是南京的六部、都察院了。
当然北京中枢那边也没有闲着,六百里加急信使把日本乞师的消息传到北京文渊阁。
首辅杨廷和打开诏书看后传给四辅毛纪,说道:“海翁,你看圣上有没有可能,不想回北京了?”
毛纪沉思片刻说道:“圣上下南京并非只为逆贼宸濠,其志在于西北。但是日本国这个事一来,圣上接下来要做什么就说不准了。”
杨廷和心中焦躁,把中书舍人唤来道:“传令六部及都察院,三日后内外朝集议。”
翰林院含内阁及东宫的府、坊、经、局在制度上属于内廷,六部及都察院、通政司、太常寺等部门属于外朝。一般外朝的廷议、廷推,内阁很少参加,以免被御史攻讦说成秘书干涉朝政,除非是需要内外集议的大事。
南北两京的两个朝廷被日本哭廷事件搅动起来了。
廖纪见到南京廷议的通知,激动万分。南京朝廷自太宗文皇帝迁都北京后,就成了养老院。廖纪本以为自己离开北京后,再没有参加局委员扩大会的机会,没想到马上就来了。
反正也无人打扰,廖纪在办公室洋洋洒洒,挥笔写下一千字的发言稿,从修身立德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逻辑出发,决心阻止皇明发兵日本。
廖纪的经学功底非常过硬,何况修身齐家的主题他平时不知道写过多少,自然发言稿写得驾轻就熟。
写完之后,廖纪读了一遍,满意地自言自语:“此论一出,争辩可以休矣!”
77读书网